所以,我充當謝澤多年的嘴巴,可此刻他卻為姜聽荷滔滔不絕。
「她長於苦難,卻不屈命運。」
「她命運多舛,卻堅韌不折。」
「昭昭,我只是想找點陽光。」
「你為什麼不能理解我呢?」
我口腔一陣腥甜,竟吐出一口血沫。
爭執間,爸媽急匆匆趕來。我終於忍不住落淚,積壓的委屈爆發。
我嗓音發澀,「媽媽……」
爾後,臉頰被扇了一巴掌。
爸媽橫在姜聽荷面前,像是護犢子的牛。
「誰准你欺負我親生女兒的!」
我愣了許久。
緊繃的神經被再度摩擦,像被拉扯到極致的弦。
我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7
我驚慌醒來。
祈禱那只是一場夢。
可不是,爸媽拿出親子鑑定報告。
他們瞧我的眼神,心疼又責怪。
卻到底解釋清楚,原來,是血緣作祟。
媽媽沒由來地覺得姜清荷親切。
三個月前,兩個人做了基因檢測。
於是,一場護士抱錯孩子的戲碼被揭開。
錯置的人生被糾正。
媽媽替我掖了被角,半哄半迫。
「我們都虧欠她。」
「可聽荷不怪你。」
「她甚至同意你繼續留在姜家。」
「你乖乖的,別鬧脾氣。」
我應該感恩戴德。
或許,更應該自覺道歉。
可我竟卑劣的想,三個月前,我再次做了手術。
巨大的鋼針穿過腿骨,手術中、術後,床邊都空無一人。
爸媽說公司忙,陪不了。謝澤說有採訪,至關重要。
我遲鈍轉頭,瞧向沉默的謝澤。
詢問,「所以,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謝澤眼睫微微顫動。
姜聽荷卻突然哭了出來。
她跪在地上,扇自己巴掌。
「都怪我。」
「前男友偷我的錢,去買阿澤的畫,送給小三。」
「我不甘心,追去畫展。」
我心臟跳動越來越快,像是真相即將破土欲出。
姜聽荷臉頰紅腫,怯生生瞧我。
「阿澤為了幫我,和我前男友吵了起來。」
「連累姐姐趕來,出了車禍……」
骨頭像突然碎裂,扎進筋脈。
明明很痛,可我竟只是重複。
「我只是問,你們什麼時候滾到一起的?」
病房一陣沉默。
沒人回答我。
謝澤坐在床邊,他握緊我發涼的手,很溫柔的講。
「總歸是你自己要來畫室。」
「怪不得聽荷。」
爸媽連連點頭,附和道:「昭昭,別咄咄逼人了。」
「聽荷沒想要什麼補償。」
「她只是和謝澤兩情相悅。」
謝澤揉我手背淤腫,「昭昭,聽荷不像你,她前半輩子過的不容易。」
「你該懂點事。」
爸媽也勸和,「昭昭,人生難得糊塗。」
昨晚下了雪,白茫茫一片。
從前,謝澤都會給我買烤紅薯、第一杯奶茶、板栗……
我總覺得沒意義。
不像如今,謝澤攤開手,掌心是被我丟掉的同心結,他舌燦蓮花,「我會平衡好。」
「不會越過你。」
「好不好?」
我竟拿了剪子,絞了同心結,笑的偏執。
「不好。」
年少輕狂,我固執以為,青梅竹馬到底抵的過天降。
我天真以為,查手機、裝定位,就能讓謝澤留在我身邊。
我甚至主動同謝澤示好。
他也接受,會在動情時吻我,珍之重之,「昭昭。」
「我的昭昭。」
我以為,我贏了。可我沒防住爸媽。
他們在我娘家苟合。
我趕過去抓姦,謝澤被我撓的渾身紅痕。
他攥住我手腕,眼眸通紅,「姜昭昭!」
「你腿斷了,人生毀了。」
「就要毀了其他人的嗎?」
「你什麼時候那麼自私?」
爸爸護著顫抖的姜聽荷,冷冷宣布:「阿澤,離婚吧。」
媽媽沉默著,沒有反駁。
我是在那一刻意識到,我真的,是個外人。
像七歲的謝澤一樣不被家人待見。
可謝澤沒有走向我,他薄唇緊抿,似真的動了心思。
人傷心到極致,身體是最先受不了的。
我流了鼻血。
再醒來,爸媽圍在我身邊,他們表情不算好看。
謝澤紅著眼,嗓音哽塞,「我不……見她了。」
謝澤低頭了,服軟了,和姜聽荷斷了。
因為,我懷孕了。
7
我終於如願以償,不用我每天查崗。
謝澤陪著我,寸步不離。
他教人畫畫前,會給我準備好蛋糕、堅果和紅棗茶。
然後,沖我笑。
「昭昭乖,下課我們回家。」
其實,我是欣喜的,我便笑著替他系領帶。
舉案齊眉,其樂融融。
學生揶揄道:「師娘雖然不能走,命卻好。」
話落,有片刻安靜,只剩畫筆摩挲布面的擦擦聲。
學生有些尷尬,生疏轉移話題。
「師娘,您要叮囑老師多休息。」
「老師最近畫的向日葵,失了水準。」
我禮貌應好。
向日葵是謝澤的成名作,他一向擅長。
大概是照顧我真的很累。
所以,當晚,我特意下廚,做了燭光晚餐算報答。
蠟燭暖洋洋的,謝澤很輕的笑了。
我藏著手心水泡,便覺值得,「日子真好。」
謝澤沒講話,靜靜切著牛排。
直到醉意上涌,他切著牛排,突兀說了句。
「不。」
「這是她該過的日子。」
窗戶沒關嚴實,深秋的冷風鑽進,吹滅一盞燈,也吹醒了謝澤。
他恍然,開始哄我,「牛排真好吃。」
「謝謝昭昭。」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很疲憊。
這種無力感,在姜聽荷找上門時達到頂峰。
三個月沒見,姜聽荷換掉了白短袖,穿上了高定連衣裙。
爸媽將她養的很好。
她已經不再怯懦,帶著生澀的張揚。
「阿澤自閉症復發了。」
「他回到你身邊後,畫不出像樣的畫,作品停滯不前。」
「大家都說他江郎才盡。」
她眼尾泛紅,蹲在我面前。
「你忍心嗎?」
「你真的愛他嗎?」
「姐姐,你把阿澤讓給我,好不好?」
我喃喃重複,問我自己。
很意外。
答案是,我竟然願意。
很無力,無力真心易變,可我好像真的沒辦法了啊。
謝澤不再愛我,我怎麼爭,都是輸。
所以,我緩緩吐氣,「好……」
餘光,姜聽荷好像愣了下,可我看不真切。
她尖叫一聲,從樓梯滾了下去,滾到剛進門的爸媽面前。
滾到滿臉失望的謝澤懷裡。
沖我,都沖我,他們滿臉不敢置信,聲聲詰問:「姜昭昭!」
「你怎麼這麼狠心!」
我便笑了。
我這一輩子沒被人冤枉過,也可能是孕激素作祟。
我竟然轉動輪椅,輕飄飄辯駁:「不是我。」
「我也可以摔下去,自證清白。」
我這樣說,便這樣做。
骨頭像被針扎,小腹也像被鈍刀割著。
很疼。
很疼。
很疼。
昏過去前,謝澤好像要朝我跑來。
可姜聽荷嚶嚀說疼。
他停了。
我孩子的胎心也停了。
可並沒有人信我。
醫院裡,爸媽怨恨瞧我,「你害的聽荷流產,她這輩子都不能懷孕了!」
「姜家是留不下你了。」
謝澤瞧了我很久。
他理了理我額頭濕發,平靜宣布,「姜昭昭。」
「你精神狀態太不穩定了。」
「我們……離婚吧。」
原來,姜聽荷也懷孕了啊。
我竟沒有很難過,只是捏著被子,溫吞詢問,「會分給我錢嗎?」
「醫生說了,我的腿可以治了——」
祈求的話被打斷。
爸媽疑惑開口,「你怎麼好意思呢?」
謝澤移開視線,喉結滾動,「姜昭昭。」
「人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沒人給我錢,姜家、謝家,我都是凈身出戶。
8
辦公室有些安靜。
「渣男。」
同事聽的唏噓,竟然義憤填膺。
我想安慰她,不必動氣。
角落卻有學生家長未走,秦婉穿著純白孝服,眼眶泛紅。
「所以,你的腿才沒好嗎?」
我倒有點難堪,卻也承認。
「恩,沒錢,錯過治療時機了。」
窗外梧桐葉落,夜色昏黃,又是一年秋。
我出門時,輪椅抵住一雙皮鞋。
做工考究,價值不菲,夠我做十次手術了。
謝澤竟還沒走。
他扯出笑,神情僵硬,「太晚了。我送你吧。」
這倒是計劃之外。
我搖頭拒絕。謝澤卻固執沒動。
他蹲下身,鴉睫顫動。
「……我重新給你找醫生。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你……」
他語無倫次,字不成句,竟比自閉症那年還笨拙。
我嘆氣,摩挲食指戒指,「可我結婚了。」
「謝澤,我還蠻有道德的,不做小三。」
謝澤卻置若罔聞,他趴在我膝頭,環住我雙腿。
「不是……不是……」
「昭昭,我沒家了。」
「我想你。」
他沒能糾纏多久,我的黃毛老公來的快。
林佑年動作麻溜,丟開謝澤,他惡習沒改,兇巴巴沖謝澤吐了口痰。
「白眼狼。少在我老婆面前晃悠。」
「賤死了。」
9
老破小沒有電梯,我們又住八樓。林佑年總是先背我上樓再去接輪椅。
他總愛胡鬧,掂我幾下。
「怎麼又瘦了?!?」
「姜昭昭,又不好好吃飯。」
遇見林佑年時,我確實蠻餓的,愛情、親情、事業三重打擊,醫生又委婉告知,再沒機會站起來。
反觀姜聽荷,謝澤高調同她結婚,又畫了數百幅形態不同的荷花,在畫廊示愛。
他甚至,將我們親手裝修、設計的舞蹈室,當作聘禮,送給姜聽荷。
為了消除姜聽荷小三的名頭,他對外宣稱我有精神病。這些年的婚姻,他痛苦不堪。
我再不能跳舞,沒了積蓄,丟了榮譽。
我是不打算活了的,但孤零零走,蠻虧的。
所以,我用僅剩的三十塊。
買了把十五的殺豬刀,十塊的絲襪。
剩下五塊錢坐公交,去了足療店門口。
準備帶走幾個負心漢。
順利也不順利。
不過三分鐘,就有人搭訕。
他衣著得體,食指鑽戒亮的晃眼,明明像極了正人君子,盯著我的眼神缺赤裸噁心。
「多少錢?」
我撩了下頭髮,笑盈盈,「一塊麵包。」
男人愣了下,忍俊不禁,「挺可愛。」
他推著我的輪椅,「走吧。」
天色昏暗,走到無人巷尾時,他迫不及待解了皮帶,我也緩緩抽出殺豬刀。
萬事俱備,爾後,一陣風襲過,磚頭落在地上。
男人捂著腦袋,狼狽躲開,「神經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