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一個詞一個詞地示範。
起初,姜雪姝笨拙地跟著讀。
發音忽南忽北。
路過的同學怪腔怪調地模仿她,笑得前仰後合。
姜雪姝有些泄氣。
我刺激她:「不想狠狠打臉了?」
「不想讓渣男後悔了?」
她堅定握拳,
「老娘沒在怕的!」
姜雪姝認真背了一個下午。
她其實很有語言天賦,很快掌握了發音的訣竅。
一直不厭其煩地練習到口乾舌燥。
發音越來越流利。
吐字越來越標準。
放學的時候,我陪她等在本部門口。
迎著那男生輕慢的眼神,
姜雪姝昂首挺胸,站成一株筆直的小松樹。
漂亮的英文一句句從口中流瀉出來。
懟得男生目瞪口呆。
最後,姜雪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罵了句 loser。
拉著我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她掌心濕熱,顫抖著握緊我的手。
聲音卻輕快悅耳。
「錚寶,我第一次覺得,會念書其實也挺酷的。」
12
那天起,姜雪姝開始學著我的樣子,努力學習。
林斐和路寄深都很驚訝她的變化,追著問我給她下了什麼迷魂藥。
我和姜雪姝相視一笑。
……
和姜雪姝不同。
林斐是個美妝博主,每天都會直播化妝。
午休的時候,她百無聊賴,又開始了直播。
「寶寶們,今天我們來畫一個歐美辣妹妝,喜歡的寶寶點點關注哦。」
她一邊化妝一邊和直播間的人聊天。
不小心手抖,鏡頭倒轉,正對著刷題的我。
她一字一句念著評論。
「主播上的不是渣校嗎?怎麼還有人學習?」
「你怎麼知道人家在學習,沒準是在看小顏色書。」
「是啊,這種渣校,但凡桌上放支筆,獎學金全歸你~」
林斐生氣回懟:
「我們錚寶中考成績可是全市前十名,貨真價實的大學霸,和我可不一樣!」
「渣校怎麼了,老娘我只是成績不好,又不是人品不好!」
她不管不顧地把鏡頭對準我手裡的真題。
「來來來,都睜開眼睛看看,這題你們會做嗎?啊?」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有人一邊罵著我們是渣校,一邊連渣校的學生都不如吧?」
13
直播間的觀眾數量噌噌上漲。
大多是看熱鬧的。
有個頭鐵的網友,揚言要出幾道題,要我現場作答。
林斐點開資料,赫然是本部高三的學長。
他開出賭約。
我答錯了就要林斐把暱稱改成【渣校醜女】。
林斐毫不猶豫,「沒問題!我對錚寶有信心。」
這動靜把班裡的同學都吸引過來了。
大家七嘴八舌,
「要是沈錚答對了怎麼辦?」
「你就跪在學校門口,大喊:分校最牛逼!」
姜雪姝聲音最大:
「我們錚寶肯定會答對,錚寶最 smart!錚寶 number one!」
我一臉懵圈地被拉去做題。
學長自信地接受連線。
「呵呵,今天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不自量力。」
「哥可是競賽生,惹我你們算是踢到鐵板了。」
「第一題,已知正整數 a,b 滿足 a^2+b^2=2025,且 a
「你才高一吧?解不出來也正常,好好給哥道個歉,承認你們渣校就是垃圾……」
我在演算紙上寫下答案,立了起來。
「972。」
「還有難度再大點的嗎?」
母親離世後,學習成了我唯一的精神寄託。
就連中考前十,也是因為繼母偷偷在我的衣服上撒了讓我過敏的桃子毛,我頂著一張腫成豬頭的臉,渾渾噩噩完成考試,影響了發揮。
視頻里的眼鏡男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行,小丫頭有點意思。」
「剛才是鬧著玩的,現在我要動真格的了。」
他在紙上寫了半天,拿出了一道代數證明題。
身後的同學們竊竊私語。
「看不懂,一會字母一會數字的,這是啥啊。」
「我好像有點子看懂了,不過那 f(x)不是個韓國女團嗎,咋跑題里來了?」
「閉嘴吧孩子,閉嘴吧。」
直播間裡,本部的學生們也涌了進來。
言辭里滿是對分校的嘲諷。
【起猛了,垃圾修成人形了。】
【真以為掛著本部名頭就和我們一樣了?真晦氣,別來沾邊。】
【不愧是臥豬藏蟲的地方。】
……
兩邊吵個不停。
我的筆在紙上寫得飛快。
視頻里的男生得意地嘲諷,「妹妹,不會就說不會,別硬裝啊。」
「還挺會演的,這道題可不是隨隨便便 AI 一下就能找到的,估計照著答案抄你都抄不明白……」
14
三分鐘後,我舉著寫滿解題思路的演算紙,貼近鏡頭。
「時間有點緊,我挑了一種更簡潔的解法,另外兩種你想知道的話,我也可以告訴你。」
視頻對面的男生瞪大雙眼,面色通紅。
「不可能!」
「你肯定搜了答案!」
路寄深口氣不善:「你剛才不是說答案抄都抄不明白嗎?這會又改了?」
「怎麼,大老爺們輸不起?」
評論區熱火朝天。
【這他媽要不是作弊,我倒立吃屎!】
【演都不演了,真有這腦子來什麼渣校?】
【strong 姐真別鬧了,真收不了場,丟的還是仁愛高中的臉。】
那男生深吸一口氣,面色猙獰。
「好,最後一道題,我要你當場說出你的解題思路!」
「看你怎麼作弊!」
他消失在鏡頭前。
再回來時,滿眼得意地揚了揚題紙。
我讓林斐把鏡頭對準我的演算紙。
全場屏息凝神,生怕打斷我的思路。
我運筆如飛,口齒清晰:
「這道題的解題思路,我們首先證明對任意正整數 a……通過歸納法,當 n=1 時……所以 q-1-p 為偶數,此數列的最小正周期 q-p 為奇數。」
對面的男生面色慘白,嘴唇顫抖。
「不可能的……這是剛結束的奧賽決賽試題,你不可能搜到答案的……」
「這一題我們隊全軍覆沒,你怎麼可能會……」
「我怎麼可能連垃圾都不如?」
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
他失魂落魄,倉皇地下了播。
直播間人數突破五萬,滿屏的 666 和特效閃瞎人眼。
我對著螢幕,一字一句:
「用標籤定義他人,是給自己最淺薄的註腳。」
「這個道理,希望每個人都能明白。」
說完,我起身。
沒有人說話,大家深深地看向我。
自動為我讓出了一條路。
15
關掉直播後,林斐神色迷茫。
「第一次有人在直播間不是罵我妝容丑,審美 low。」
「私信也不是約我出去或者聊下流話的。」
「學習好,這麼受人尊重的嗎?」
我糾正她,「不是學習好受尊重,而是有實力的人才受尊重。」
「你喜歡化妝,你就好好鑽研練習,化出屬於你的最特別、最好看的妝容。」
「你喜歡當主播,你就去研究直播話術,選擇適合你的賽道,做最難以替代的那個人。」
「每朵花都會盛開,何必在意是長在花園還是曠野?」
16
路寄深破天荒問我,開學時候念叨那一大段台詞是什麼意思。
「you can't say,there're things worth trying.」我說,「意思是:世事不能說死,有些事總值得嘗試。」
「來自我最喜歡的電影。」
他沉默良久,說,「能給我看看這個片子嗎?」
姜雪姝也舉起手,「我也要看!看外文原版的!」
那個陽光熾烈的午後,我們擠在教室里,安安靜靜地看完了整部《放牛班的春天》。
一開始,螢幕前只有我們三個。
過了一會,林斐加入。
慢慢地,越來越多五顏六色的小腦袋擠了過來。
張老師索性開了投影儀。
「別光看啊,看完每人寫一份讀後感,不會寫的字自己查字典。」
……
片尾的音樂播放完,屋子裡只隱約迴響起幾聲啜泣。
不知是誰,低聲說:
「我們這樣的廢柴,真的還有希望嗎?」
我重複了一遍那句台詞。
「never say never。」
——永不言敗。
17
路寄深望著窗外,聲音低沉。
「別逗了,有些事,是早已註定好的,再怎麼掙扎也沒用。」
他的劉海遮擋住視線,看不清表情。
我聽姜雪姝說起過,路家家大業大,可路寄深的父親光明正大地養了小三,把所有父愛都給了私生子。
他的母親心灰意冷,待在國外不再回來。
小小年紀的他,早早沒了父母的關心,又在心機小三的設計下,被父親放棄。
丟在這裡無人理會。
他才開始渾渾噩噩混日子。
這讓我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感覺,我問他:
「你就這麼認輸了?」
他不服氣,「你懂什麼,你以為我沒抗爭過嗎?」
「老東西只認那個狐狸精,耳邊風吹得老頭暈頭轉向,我那時候才多大,我能幹什麼?」
「換了是你,你也早就……」
「我不認,」我打斷他的話,眼神堅定,「我不認輸。」
「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
「只要一天天變強,總會有贏的那一天。」
可能是想到了全市前十的我被迫來到這裡的事。
雖然我沒有訴過苦,但大家隱隱約約能感覺到,
我也有不為人知的辛酸。
路寄深呆呆看著我,眼裡一點點燃起光。
「MD,嘰里呱啦的一句沒聽懂,但莫名其妙整得老子熱血沸騰的!」
「把單詞書拿來,老子現在就開始學,第一個單詞是什麼!」
姜雪姝頭也不抬,「abandon。」
「啥意思?」
「放棄。」
路寄深:「……」
18
林斐那天的直播在學校反響很大。
許久不聯繫的沈明珠給我發信息:
「我的好姐姐,在爛泥坑裡很得意吧?」
「就你們那個垃圾學校,畢業出來不是送外賣就是賣的,還有臉在網上拋頭露面,我真替你丟臉。」
「聽說你們學校男女關係很亂的,你該不會沒畢業就挺著肚子回來讓爸媽養你吧?告訴你,想都別想,沈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你這種垃圾就該回到垃圾堆里。」
她不知跟爸爸說了什麼。
等我打開消息欄,爸爸的語音轟炸一條接著一條。
我直接把沈家三個人一起拉黑。
聯繫不上我的沈明珠徹底瘋狂。
她偷拍了我給路寄深、姜雪姝和林斐輔導作業的照片,發上了社交媒體。
標題驚世駭俗:【驚,某渣校三女侍一男,疑似染上髒病。】
照片角度刁鑽,我們四個看起來十分親密。
姜雪姝的前男友也下場了,語焉不詳地發帖:
「高個子那個女的騷得很,之前還想勾引我室友。」
「私我發照片。」
底下的評論像是誤闖臭水溝一般不堪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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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坐不住的是分校的同學們。
說起來,平時不乏有人看不上我天天死讀書的樣子。
可直播那一次,我替分校怒爭一口氣的樣子實在太解氣。
讓很多看不慣我的同學都伸出拇指誇我牛逼。
此刻見到我被人潑髒水,他們第一個不幹了。
論對線能力,他們從來沒怕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