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我看著周圍的一切。
粉筆灰在午後的陽光里慢悠悠地浮沉。
講台上,班主任老張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過來,模糊不清。
疼。
不是手上的疼。
是骨頭縫裡、血液里、記憶里滲出來的,冰冷的、瀕死的疼。
我猛地一顫,撞得桌子腿「吱呀」一聲響。
前座的人好像說了句什麼,但是沒回頭。
1
這裡是二中高二(七)班,有名的「放牛班」。
和我前世就讀的、林煙和沈煜所在的省重點一中,隔著幾乎一整個城市。
這是我重生回到高中這年,能想到的,最安全、最邊緣的角落。
不要再讓我遇見他們了,我想。
前世我的假千金妹妹一直被捧在手心。
父親疼愛她,母親疼愛她,而我這個親生女兒卻在被撿回來的第一天被他們丟進保姆房裡。
而那個對我釋放過一絲溫暖的,本該是我未婚夫的男人卻依然選擇了林煙,並在知曉林煙對我的所作所為後依然護著她。
他們說不管怎樣,他們最愛的女兒還是林煙。
他們說我,只是一個外來者。
我才是那個插足的外人。
說的也是,他們甚至都不願意讓我姓林。
不過我也不在意這些了。
活著就好,只要不遇見林煙他們,我就不會被欺負得太狠……
「塗小花,吃早飯了嗎?」
我的前桌轉過頭對我說。
「你是不是餓得太狠了,身體都抽搐了,你看,椅子都快被你踢斷了。」
「對,對不起……」
「別別別,我沒讓你道歉,跟你開玩笑呢,這破椅子質量一直不好。」
「謝謝……」
「不是,小花,你道什麼謝謝啊,你這樣搞得我跟欺負你了一樣。」
我低著頭,不敢和她對視。
「哦呦,我可憐的小花……」
前桌摸了摸我的腦袋。
「你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
她說著又拿出一袋豆漿和幾個包子。
「喏,早飯,給你帶的。」
「謝謝……」
「以後別跟我說謝謝,知道了嗎?」
「對……對不起,我知道了。」
「沒關係的小花,我愛你。」
前桌把身體轉過來,眼睛朝我 wink 了一下,接著很溫柔地抱住了我還在顫抖的身子。
隔著一個桌子,讓我感受她軟綿綿的擁抱。
「李沫兮,你竟然趁我不注意碰我的女人?!」
一道清亮的帶著忿忿不平的女聲從後面傳來。
我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是一個扎著馬尾,長得很好看的女生。
「蘇曉,塗小花什麼時候成你的女人了?明明是我一直跟她在一起。」
前桌李沫兮狠狠地抱住我,就像我是什麼很珍貴的寶物一樣。
「我也要抱!」
蘇曉飛快地從我後面的座位上走過來抱住我。
我被她們夾在中間,氣也不敢喘一下。
「好了,好了,放開她吧,別鬧了。」
老張的聲音從講台上傳下來。
她們這才戀戀不捨地放開我。
「你們別老逗小花,她也要學習的,人家家裡又跟你們不一樣。」
李沫兮小聲地反駁了一句:「大不了以後我養她嘛。」͏
老張聽到了,但是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仔細一想,這位大小姐確實有這個能力。
於是老張又開始自顧自地講題了。
班上沒有多少人在認真聽。
老張可以說是單獨在為我輔導。
這次遇到的班主任真好,我默默地想。
前世遇到的那個班主任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針對我,好像我在他眼裡已經被定罪了一樣。
其實我前世的成績一開始不算差,是林煙帶頭欺負我。
只要我考好,她們就會罵我,把我圍在角落踹我,打得我青一塊紫一塊,好幾次都留疤了。
因此我上課完全沒有心情聽下去了,總是感覺林煙在後面盯著我。
我太害怕她了,我也想過求助,但是我不敢。
我知道我很懦弱,很膽小,可是我就是不敢,我就是怕。
於是後面我完全學不下去了,那個班主任也越看我越不順眼,哪怕林煙當著他面欺負我,他也只會輕描淡寫地來一句「小孩子鬧著玩」。
我害怕學習的後遺症這輩子也存在,老張講的話我都是咬著牙聽,只不過我一聽到他說「考點」,整個人就忽然像耳鳴了一樣,根本聽不到他說話。
「下課了,有不懂的同學可以來問我。」
老張朝我看了一眼。
「你待會過來問我。」
「好...」
我小聲地說。
李沫兮又過來抱住我,腦袋在我脖子上蹭啊蹭。
「待會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嗯...」
「沒事的小花,你要是想一個人吃,我就坐在離你遠一點的地方。」
「沒有,我……我很樂意和你一起吃。」
「小花你太可愛了,MUA~」
她忽然親了我一口。
我第一次被人這麼對待,不知道為什麼,身體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僵硬得動不了。
「小花,你害羞起來,鎖骨會泛紅欸~」
李沫兮用一種悄悄話的語氣對我說。
酥酥麻麻的,像細小的電流一樣傳遍全身。
「我……我先去找老師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輕輕地掙脫開她的懷抱,急忙逃離。
來到辦公室,老張正在座位上喝著茶。
我剛想拿出書本問問題,就看見他旁邊站著幾個對我來說如同夢魘一般的人。
一下子,我如遭雷擊。
我嘴唇顫抖地動了動,但是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妹妹,看見家人連話都說不出來嗎?」
那個穿著好看的女孩子先開口,她笑著過來想摸我的頭。
我害怕地側身一躲。
她臉上的表情僵了僵,但是又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笑盈盈地收回了手。
這是我的姐姐,林煙。
「小花,你的學籍還在原來的學校,轉學是辦不了了,你先回原來的學校吧,而且那裡有你姐姐陪著你,也不會孤單。」
我的母親開口了,語氣仿佛是在為我好,但是卻沒有施捨我一個眼神。
「小花在這裡也有很多朋友。」
班主任老張喝了口茶,替我開口。
「而且小花來這裡才一個月,學習成績卻是班級第一,在原來的學校肯定不行。不是有句話嗎,寧做雞頭,不做鳳尾……我們肯定盡全力培養小花。」
母親有點猶豫了,對她來說,無足輕重的我要是能在這所學校拿個第一,以後講出來也不至於丟人現眼。
林煙看了看低著頭的我,輕輕的笑了笑「這所學校的風評怎麼樣,您作為老師自己也清楚,對了,媽媽,妹妹要是在這裡學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到時候傳出去...」
林煙話沒有說完,但是母親的臉已經冷下來了。
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對老張說:「塗小花必須回去,就算留在這裡,我也不會給她交學費!」
我依然沒有說話,只是腦子裡又開始浮現前世的種種,整個人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忽然有人在這個時候從後面抱住了我。
「不好意思呢阿姨,小花的學費是我給她付的呢,您是不是忘記了,她根本沒有找您要過錢啊。」
李沫兮笑嘻嘻的說,一邊說一邊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安心。
母親皺了皺眉頭:「你是誰?」
林煙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沫兮:「這位就是李家的千金吧,小花在這裡也交到了好朋友呢。」
母親聽到李家千金的名號後,眉頭緩和了一點。
「你給她付的錢?」
「當然,不僅如此,轉學的事情您也不必擔心,我會幫她轉的。」
她給我付的錢?
我又想起之前在家裡小心翼翼地跟我的父母說要轉來這所學校的時候,他們坐在柔軟的沙發上,頭也沒抬。
說了沒幾句我就走了,我不敢多說,我怕林煙回來聽到。
在我縮在保姆房裡的時候,老年機上傳來了信息,上面寫著讓我轉學的消息。
我以為是爸爸媽媽同意了,內心雀躍得想要跳起來,覺得他們也不是那麼討厭我。
現在……原來,那條消息是她發的。
我悄悄的抬頭看了一眼李沫兮,心裡也有些奇怪,她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
「早就聽說李家千金揮金如土、豪邁得像個男人,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像男人總比像偽人好,你說對吧,林……不好意思我忘記你的名字了,叫你大黃好嗎?這個好記一點。」
林煙本來笑盈盈的面孔僵硬了一下。
「還有你,老媽子,長得跟個下水道屎坨坨一樣,裝你大爺的有錢人啊,暴發戶你就占個暴字,你老公跟你出去像當街拉屎一樣,不過他應該也無所謂啦,畢竟習慣跟屎坨坨同床共枕十多年了。」
母親平靜無波的臉暗了下來。
「還有你,別人都欺負到你學生頭上來了,你還喝茶。喝喝喝,小心以後天天起夜。」
班主任老張又喝了一口。
「李家的教育看起來挺失敗的,我可能要對你爸爸反饋一下了。」
母親的眼神冷冷的看向李沫兮。
「不應該啊,你家又沒什麼錢,上流社會的下流家庭,怎麼可能有我爸爸的電話呢?」
「噗呲!」
老張把茶水噴了一地。
李沫兮很不滿的看著老張「你能不能對準點,沒看見你前面站著他們兩個人嗎,噴不到他們臉上?」
接著,李沫兮轉頭對他們說「首先,轉學要看小花願不願意,其次,你們兩個就是——」
「好了好了」老張打圓場,沒讓李沫兮說出後面那兩個字「沫兮,你帶著小花先走。」
李沫兮牽起我的手就離開辦公室,頭也不回。
我看著她牽我的手,心裡湧上一股暖流。
忽然覺得,我其實也是被人在意的。
李沫兮就這麼牽著我的手,緊緊的不放開。
就好像,就好像...我是她的全世界。
這麼形容有點噁心了,但我確實有這樣的感覺。
李沫兮帶著我走進了教室,同學們一股腦圍了上來。
所有人都圍繞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地安慰我。
蘇曉氣呼呼地拿出隨身攜帶的黃金磚頭,擺出一副隨時為我征戰沙場的樣子。
「小花,你別怕,我剛剛找人查過你家了,不就是一個垃圾未婚夫和綠茶姐姐以及不好的原生家庭嗎?我幫你解決!」
未婚夫……我的腦子裡湧現了許多不好的回憶。
那雙透著薄涼和決絕的眼睛,還有冰冷的話語...以及...醫院裡遞給我結婚請帖的樣子。
我沒有繼續想下去。
因為我的身體正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如墜冰窟。
這都是當時被欺負的太狠而留下的後遺症。
李沫兮急忙扶住我,狠狠地瞪了一眼蘇曉:「誰讓你去調查小花的?」
蘇曉有些慌亂地要過來抓我的手:「我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靠在李沫兮的肩膀上,虛弱地發出聲音「沒事的,我就是犯病了,跟曉曉沒關係。」
曉曉?
蘇曉聽了這句話,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揚。
「小花,你第一次叫我曉曉嘿嘿...」
李沫兮心疼的看了我一眼,輕輕的摸了摸我的脖頸。
「小花,沒事,有我在呢。」
「是有我們在呢。」
蘇曉迅速的接上了話。
緊接著,班級里的其他同學也紛紛的安慰我。
「對啊小花,你有我們,不要怕!」
看著他們友好而親切的眼神,我不由得感動以至於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謝謝大家。」
我掙脫開李沫兮的手,對著眾人道謝。
蘇曉和李沫兮小心翼翼的一起扶住我,其他同學也急忙的關心道「不客氣不客氣,你一天在這裡就一天是我們的人!!」
「就算不在這裡也是。」
李沫兮說,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謝謝你們...我發自內心的感謝,我沒有說話,因為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好,第一次感受到關心和愛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