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我給老漢找了個屋子住。
他不要。
爭執時,手腕上的胎記露了出來。
我正要再勸勸老漢,
就見他一動不動盯著我的手臂。
「怎麼了?」
他啞著聲音,問:
「長這麼好看,怎麼手上還留了疤?」
我笑了笑:「不知道,生下來就這樣。」
老漢還是沒說話,我就打趣:
「聽說,天生自帶疤痕,是為了給上輩子的緣分做記號。你說我是不是天選之女?」
再看過去的時候,老漢卻已經淚流滿面。
我慌著拿出紙巾給他擦臉:
「怎、怎麼了?」
他哽咽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於是我只好轉移話題:
「這屋子是我奶奶留下的,我有別的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就借你住一陣子。」
「但不是免費的,你要每月給我一百塊,知道了嗎?」
他依舊沒有說話,我又提議:
「這樣吧,等你找到女兒,再還我這筆錢。到時候就按照市場租價給我,行嗎?」
他沉默收下了那枚鑰匙。
時間真正來到寒冬臘月。
那天我提前休假,準備回家好好睡一覺。
快到樓下時,聽到隱隱約約的爭執聲——
「你拿這個嚇唬我沒用……」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放手吧……」
是母親的聲音,內容聽不全。
我忙快步走過去,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老漢不知從哪裡找到一身不合身的乾淨衣裳,
手裡捏著那個破爛的筆記本,
焦急地拽著母親的胳膊說著什麼。
我皺眉上前:「怎麼了?老漢,你跟我媽認識?」
聞聲,兩人皆是一愣。
老漢立刻鬆開了母親:
「今天下班這麼早?」
我看了眼母親,她正低頭拍著被拽過的地方。
「不忙,我就休息半天。」
母親此時也沒了方才的緊張,拉著我就要上樓:
「小鹿快上去,你爸給你買了生日蛋糕。」
她正懷孕,我動作不敢太大,只得順著她來。
進入電梯前,我回過頭看了一眼。
老漢已經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那枚撥浪鼓。
我心頭一緊,卻不知為何。
屋裡,父親正切著我最愛吃的菠蘿。
聽見動靜,他回過頭:
「快來,小鹿,準備的都是你愛吃的!」
我笑笑:「爸,不用這麼麻煩的。」
母親卻說:「那可不一樣,以前我們經常在外出差,都沒空回來陪你過生日。今年好不容易在家,肯定要給你好好過一回!」
說著,他們兩個推著蛋糕放到我面前:
「許個願吧,小鹿。」
我閉上眼,一時卻不知許什麼願望。
下一秒,腦海里出現了老漢的身影。
6
半分鐘後,我吹滅了蠟燭。
切蛋糕的時候,我單獨留出來了一塊。
父母談起今年的公益典禮:
「年年都是我和你爸拿獎,沒意思的很。」
我笑道:「您二位拿了二十年的公益模範夫妻,這麼榮譽的稱號,別人想要還來不及呢。」
母親也跟著笑:「聽說今年應該會多撥一點錢,咱們又能多幫幾個家庭了!」
筷子頓在半空,我看著他們問:
「那能不能給老漢,也申請一份補助?」
「他挺慘的,找了女兒二十多年,顛沛流離一輩子,什麼都沒落下。」
父母的笑容卻僵在臉上。
「你、你說誰?」
我說:「就您剛才見到的那個。」
他們沉默了許久。
久到一通電話打來,我們之間的僵局才散開。
父親接了電話,母親斟酌著用詞:
「小鹿,媽還沒問過你,那個人邋裡邋遢天天撿垃圾,你跟他走那麼近幹什麼?」
我想了想:「也沒多近吧,搭把手的事,就是覺得孤身一人,也怪可憐的。」
她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我一會,
最後笑道:「好,媽給你申請流程。」
一頓飯結束,爸媽又出門了。
我忙了些工作和論文上的事,
臨到四點,穿上衣服下了樓。
老漢今天沒有外出去找囡囡。
坐在垃圾桶不遠處的椅子上,翻動著什麼。
我走過去,把蛋糕遞給他:
「我生日,請你吃。」
他愣了好一會,才接過去。
側頭去看他扒拉的東西,我愣住許久。
那是他過往歲月的找人痕跡——
尋子網站的宣傳卡片、公益尋人組織的信息、上千個派出所民警的號碼……
那本筆記本的後面,記著一行行的「xx地有線索」、「xx年比對失敗」……全是他去各地認親比對的痕跡。
我看著成沓的車票和住宿票,問他:
「今天跟我媽說什麼呢?還特地買了一身新衣裳。」
他咽下那口蛋糕,才說:「沒,聽說你父母都是做公益的,就……問問他們有沒有見過囡囡……」
囡囡。
「那你打聽到下落了嗎?」
他抬頭看了我一會,又重新埋頭下去。
「……沒。」
「囡囡的母親呢?就你一個人找?」
「她……」
他好像哽咽了一下,又似乎無事發生。
「……走了。」
他的語氣低落,悲傷,可憐。
發生了什麼,我不願再去想。
「今天我生日,聊點開心的吧。」
他看著我:「聊什麼?」
「嗯……比如……你覺得囡囡長大後會去什麼地方?」
他想了一會:「遊樂園?」
「那你覺得她可能想吃什麼?」
「兒童套餐吧。」
半小時後,我們來到漢堡連鎖店門口。
7
我拉著老漢進去,一人點了份兒童套餐。
老漢爭著要掏錢,我沒拒絕。
過了幾分鐘,我玩著玩具,問他:
「為什麼覺得囡囡會想來吃這個?」
老漢側頭看著電視上的廣告,
那裡正播放著孩子纏著父母要吃套餐的畫面。
「囡囡在老家,沒吃過這個。」
「我總想著,要是早點帶她吃一回就好了。」
我們沉默著吃完了這一頓,
然後,找了個最近的遊樂園。
因為是上學日,幾乎沒什麼人。
我拉著他一人坐上一個鞦韆,
這次是他先開口:
「囡囡在的時候,我忙著掙錢,每年就回去三五天。」
「我總想著再等等,等我幹完這份工,就帶囡囡去大城市看看。」
「沒想到意外來得那麼快……」
我輕聲問:「怎麼丟的?」
他捂著臉,聲音沙啞:「囡囡那會該午睡,不知怎麼跑了出去。她媽醒來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人了。」
下定論去確認孩子被拐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在自己的村莊和臨近的村子挨家挨戶尋找好多遍,最後在警方監控的蛛絲馬跡里,確認孩子是真的被拐走。
這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
我沒有說話。
老漢情緒變得激動,怪起自己:
「我不該出去打工的,不該年年離她們那麼遠,要不是我不在家,囡囡就不會出意外……」
我剛要安慰他,下一秒他卻猛地向前栽倒!
「老漢!」
120的鳴笛在耳邊不斷迴響。
我坐在醫院座椅上,手掌不停發著抖。
負責救治老漢的醫生,是男友蔣恪知。
推人進去的時候,他告訴我:
「別怕,應該不是什麼大毛病。」
三小時後,我才在病房裡見到老漢。
他穿著一身病服,戴著呼吸罩,閉著眼躺在床上。
蔣恪知走到我面前:
「他是情緒起伏太大造成的突然昏厥,不過……」
我看過去:「不過什麼?」
蔣恪知說:「需要等他醒來,再做全身檢查。他是你什麼人?」
我腦中空白,站在那裡,半天才說一句:
「……沒什麼關係。」
再回來的時候,蔣恪知正跟老漢說著什麼。
見到我來,他們的對話終止。
「住院手續辦好了?」
「嗯。」
老漢躺在靠背上,含著歉意:
「又給你添麻煩了。」
我清了清難受的嗓子,強撐著笑:
「就說讓你對自己好點吧,這下真住院了。」
老漢輕輕笑了下:
「我的身體我清楚,不礙事。」
我走到蔣恪知面前,拿起他寫的病曆本。
粗略看過,似乎沒什麼大礙。
心才慢慢放了回去。
蔣恪知看了眼時間,跟我告別:
「還有別的工作,我就先走了。」
我把他送出了門。
再回來的時候,老漢笑問:
「男朋友?」
我「嗯」了一聲。
「對你好嗎?」
「挺好的。脾氣好,人也好。」
他慢慢點頭:「那就好。」
8
接下來的兩天,我請了假照顧老漢。
一日三餐,定時投送。
水果茶水也不間斷。
同病房的病人終於忍不住,
笑著夸老漢:「你這女兒真孝順!」
聞言,我和老漢皆是一頓。
他看了看我,才慢吞吞地糾正:
「不是,她不是……是她看我可憐,熱心腸,才照顧我兩天。」
那人瞪圓了眼,羨慕道:
「還是你命好,不像我,生了三個孩子,到頭來沒一個孝順的。」
這話不知哪裡戳中了老漢的笑點。
他笑了一整個下午。
看他好不容易開心幾回,我也沒說什麼。
當晚還發生過一個小插曲。
晚飯後,我著老漢出去散心。
路過走廊時,聽見不遠處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嚎。
老漢問我:「他們怎麼了?」
我看過去,見到熟悉的病房,
告訴他:「絕症。」
老漢怔了怔,問我:「花錢也不能治?」
我搖頭:「之前有人砸了幾百萬,到頭來也沒救活。」
時間過了很久,老漢才問:
「所以,那個病房,就象徵著沒救了,是嗎?」
我點頭:「基本宣告死亡。吊著一口氣,前後不過半個月。」
老漢很緩慢地嘆了口氣:「好可憐。」
我眼睫輕眨幾下,沒有說話。
泛濫的同理心會殺死一個醫生。
進入行業這些年,我早就學會了冷漠。
正出神,老漢又問:
「死了就是死了嗎?死後有沒有什麼能幫助家人和社會的?」
我想了一下,還是告訴他:
「可以捐贈遺體,每個器官都有可能幫助一個家庭獲得新生。」
老漢點點頭,沒再說話。
第三天,我推著老漢去做了全身檢查。
花了大半天,做到最後,
老漢可憐巴巴求我:
「我身體好著呢,放我回去,行不?」
我毅然決然把他推進了檢查室。
老漢罕見地生了氣。
回到病房也不理我。
我只好拿出手機刷起購物軟體。
蔣恪知快要生日了,我尋思著送他一雙鞋。
正瀏覽老爹鞋的時候,老漢突然吭聲:
「這個鞋,為什麼叫老爹鞋?」
我瞥了他一眼,解釋道:
「英文里有點那個意思,設計風格也比較復古老派,就被戲稱老爹鞋了。」
「老漢,你喜歡這種?腳多大碼?我送你一雙。」
他卻哼了聲:「天天喊我老漢,真沒禮貌。」
我無語了一下:「那喊你什麼?」
他說:「喊句老爹聽聽。」
話落,我們兩個皆是一怔。
他那張滄桑的臉上閃過片刻尷尬,
擺擺手就要將這事掩過。
我卻下意識喊了聲:「……老爹。」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摸了摸鼻尖:「這下如你願了,高興了吧?」
他又「哼」了聲,只是嘴角的笑意再也沒落下。
9
次日一早,蔣恪知拿著報告結果來到病房。
見到我在,他頓了頓步,又說:
「小鹿,你先去買早餐吧。」
我奇怪:「不急,我聽完結果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