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孽哦,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人。」
……
我從人群中擠進去,費力地向寵物醫院裡看。
卻被不斷冒出的黑煙遮擋住視線。
正焦急著,兩個小身影忽然出現在煙霧裡。
大橘和狸花走了出來。
喪彪口中叼著那隻瘦弱的小奶貓。
我蹲下身。
它把奶貓放在了我懷裡,動作輕柔。
「查過了,裡面沒有人。」
大橘在一旁補充道。
我鬆了口氣。
懸著的心落了回去。
然而下一秒,狸花忽然伸長腦袋,緩慢地蹭了蹭我的手背。
再抬眸時,那雙灰綠色的眼睛裡滿是不舍。
它甚至沒說一句話。
喪彪轉過身去,死死盯著人群里戴著灰色鴨舌帽的男人,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飛撲上身。
「讓你燒!我讓你燒!」
它叫得憤怒又悽厲,伸出的爪子死死抓著男人的衣袖,怎麼都不肯鬆手,凶相畢露。
男人下意識掙扎,卻在下一秒重重摔倒在地。
有東西從他鼓鼓囊囊的羽絨服里掉出。
一個點火器,以及半瓶沒用完的汽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質疑的,不解的,恍然大悟的。
「他點的火,是他!」
「別讓他跑了,抓起來!」
人群騷動。
男人倉皇起身,一把推開擋路的看客,跌跌撞撞朝前跑去。
喪彪三兩下追上他,死咬著男人的小腿。
他面色瞬間痛苦。
男人咬咬牙,從口袋裡掏出把水果刀,猙獰著捅了下去。
鮮血順著毛髮滴落在地。
短短几秒。
狸花失去力氣,跌落在地上。
伸出的利爪依舊牢牢勾著男人的褲腿。
它轉過頭看向我,無聲開口:
「人,我抓住他了。」
12
喪彪找出了縱火犯。
警察很快趕到,將男人帶走。
小狸花靠在我懷裡奄奄一息。
我用圍巾裹著它,坐在熱心市民的車上,一路疾馳前往醫院。
可是鮮血怎麼也止不住。
淚水糊滿眼眶,聲帶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攥緊了,我張了張嘴,想鼓勵安慰它,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狸花微微仰起頭:
「你應該為我高興才對,我抓住了壞人誒。
「你在難過嗎,人,你的味道聞起來有點傷心。」
我的淚流得更凶了。
貓沒有力氣,只能伸出舌頭舔舔我下巴上的淚珠。
狸花輕輕動了動耳朵。
它一向高冷,不知道怎麼勸人。
想了半天最後也只想出一句:
「不要哭了,人,你的眼淚好苦。」
13
狸花沒有活下來。
刀刺的傷口太深,失血太多,到醫院之前它就沒有了心跳。
陪同我去醫院的店長背過身去擦眼淚。
她從我手裡接過喪彪,找了個風水好的地方立了座小小的墳。
我買了好多好多罐頭,全部打開放在了那裡。
怕它孤單,還給它燒了幾隻紙貓做伴。
一切結束之後,我回到家。
大橘看到我身後空空的,有些擔憂:
「媽,老大呢。
「老大沒和你一起回來嗎?」
我沒有回答。
那幾天大橘上躥下跳,嚷嚷著要出去。
它在小區里轉了好幾圈,還是沒看到喪彪的身影。
漸漸地,它也明白了這是什麼意思。
一連半個月,大橘鬱鬱寡歡,瘦了十斤。
店長過來安慰我。
她說事情已經水落石出,有人把事發當天的錄像傳到了網上。
他們聯繫到兩年前那起惡意縱火案,找出了許許多多的可疑之處。
【連作案手法,使用的材料都一模一樣,還有什麼好分辨的。】
【嗚嗚嗚好心疼狸花和大娘……怎麼有這麼惡毒的人。】
【就地正法,必須還大娘一個公道!】
網友悲憤交加,都在討要說法。
「那個人惡意縱火,逃不掉的。喪彪在喵星也會安心。」
她勸慰道。
和店長說的一樣,男人得到了應有的處罰,鋃鐺入獄。
他交代了兩年前那起惡性事件的起末,也承認了這次火災是他引起的。
「我只是見不得它們好而已,憑什麼我沒有工作,社會不救濟我,反而救助這些沒用的牲畜。」
男人憤憤道。
網友又氣又無語,脾氣不好的甚至跑去線下開罵:
「自己沒用就算了,還對別人的錢有那麼大的占有欲。」
「人家大娘心善,樂意把退休金花在小動物身上,你管得著嗎?還有臉記恨上人家了。」
男人面紅耳赤,卻也無法反駁。
……
寵物醫院被燒毀後,在一眾社會人士的幫助下重建。
附近的養寵人更是十分給力,一股腦來找店長做絕育、打疫苗。
醫院又重新好了起來。
店長一掃幾日的抑鬱,臉上逐漸有了光彩。
像她說的,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我也逐漸回歸了正軌,早晚打卡上班,閒暇時擼貓看劇。
時間沖淡了哀傷。
只是偶爾的時候,我看見家裡空出的喂食碗和貓屋,還是會短暫恍神。
小區里的動物們悲傷幾天過後,也都逐漸習慣了。
有幾次我在路上碰見那隻邊牧,它尾巴搖得很歡,看見我身後只有大橘的時候,又迅速低下了頭。
漸漸地,我想起喪彪的次數越來越少。
但它一直存在於記憶里,永不凋零。
後來的某一天。
我提著菜籃從寵物醫院門口經過。
三月春光融融,風裡帶來清新的花草香。
我走在路上,踩著溫暖的陽光。
忽然。
一聲微弱的貓叫在身後響起。
我轉頭看去。
石墩子旁邊,一隻小小的狸花貓正站在那裡。
它太幼小了,身上的毛又短又薄。
狸花有雙倒三角的灰綠色眼睛,臉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刀疤。
它喵嗚喵嗚大叫,似是無比激動:
「看啊!人!快看我!
「原皮誒,我抽到了原皮!」
番外:
我是一隻狸花貓,出生第三個月,主人把我賣了出去。
50 塊,我被一個小男孩帶走。
他對我很好,喂我喝羊奶。
但我還是生病了,沒錢治,只能被丟了出來。
下著暴雨的夜晚,地面反射出遠處霓虹的燈光,馬路上行人匆匆。
我躲在紙箱的一角,凍得瑟瑟發抖,竭力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把頭埋在胸前,就不會那麼冷。
忽然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有人打開了紙箱,驚呼一聲:
「哦喲,哪個赤佬把這麼小的貓放這啊,真是十三點。」
那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雄渾有力,夾雜著濃厚的方言。
她把我抱在懷裡,帶回了家。
家裡還有很多別的小動物。
他們好奇地圍過來,探頭探腦地打量著我。
「媽媽從哪撿來了這麼丑的貓。」
「還好吧,也不醜啊,只是眼睛奇怪了點,看著不是個好傢夥。」
他們小聲議論。
大娘端著一碗羊奶走過來,揮揮手趕走了那些嘴碎的貓貓狗狗。
她摸摸我的腦袋,嘬嘬兩聲:
「可憐死了,吃吧。」
我兩天沒吃東西,聞見香味就開始狼吞虎咽。
不到三分鐘,我就喝完了一大碗。
我小心翼翼歪頭盯著她,試探性地往前走去。
見女人沒有動作,我才慢慢趴在她手邊,翻開肚皮,輕輕用耳朵尖尖蹭了蹭。
她勾起唇, 似是心情很好:
「咪咪。」
大娘對所有貓都喊咪咪。
但那時我還太小, 稀里糊塗地以為這就是自己的名字。
於是我和其他貓咪一起,在大娘的一聲聲「咪咪」中長大了。
兩歲生日那天, 我有了自己的證件,不再是流浪貓。
他們給我點了貓罐頭蛋糕, 蠟燭跳動的火光中,我許下第一個願望。
貓要成為天底下最厲害的貓, 會抓老鼠, 會抓壞人, 也會照顧其他小夥伴。
更要保護大娘。
我吹了蠟燭, 卻瞥見窗戶外面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疑心之下,我把貓罐頭讓給了其他同伴。
隻身一人走了出去。
一陣風聲吹過, 我忽然聞見了燒焦的味道。
警鈴在心裡大作。
我轉身跑回去, 卻發現屋子的門被人鎖死了。
裡面燃起一小團火。
火光烈烈, 映照出每一個同伴驚恐無助的模樣。
我後退幾步,然後助跑著躍起, 重重撞在玻璃窗戶上。
一下, 兩下,三下。
玻璃裂了個口子。
那時火勢已經太大,撞破窗戶的瞬間,火星飛濺而出。
我著急地叫喚著。
有幾隻貓狗找到了出口, 跑了出來。
他們被熏得毛髮發黑。
附近的幾戶人家聽見動靜,連忙打了消防電話。
大娘趕到的時候,披著單薄的外衣,鞋子跑掉一隻。
她咬咬牙,拿起院子裡的毛毯, 放在水池裡浸濕後裹在身上,闖了進去。
與此同時。
我看見了那個鬼鬼祟祟的人。
他戴著鴨舌帽,混跡在人群里,一雙眼睛小而狠戾。
沒有任何猶豫, 我追著他跑了出去。
在快要咬上的時候, 男人掏出小刀,劃傷了我的臉。
血液模糊視線,我分辨不清方向, 讓他逃走了。
等我一瘸一拐回到家的時候, 大火已經被撲滅。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家被燒沒了,我帶著倖存的幾名同伴走了很遠很遠。
遠到我覺得那個男人再也不會追上來。
秋天再次降臨。
小區的草坪上陽光融融,我趴在大樹底下休憩。
一個女人哭哭啼啼走了過來。
她拿出一堆零食, 邊流淚邊求我幫她找貓。
我本來不想答應的, 因為她打擾我午睡了,很煩。
但她喊我咪咪。
……
那好吧。
我幫她找貓去了。
我在池塘邊上找到了那隻屎黃色的大胖貓。
「你媽讓你回家。」
我說。
橘貓懶洋洋地:「我才不會去呢, 她凶死了,回去肯定要打我。
「我還不如當個流浪貓呢。」
「……」
我沉默了。
揚起拳頭把他胖揍一頓,橘貓徹底老實了。
他被打得眼淚汪汪, 根本不敢還手。
後來, 我又跟那個女人見過幾次面。
她和大娘一樣, 問我要不要一起回家。
來年春天,我認她做了主人。
不久之後,我抓住了那個壞人, 但我也要死了。
意識消失之前,我其實挺開心的。
兩歲時許下的心愿終於在此刻實現。
我抓住了壞人,保護好了同伴和主人。
而江湖上也將永遠流傳咪咪大王的傳說。
(全文完)